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
  8月23日,香港导演陈木胜不幸因鼻咽癌离世,终年58岁。

  上一次见到他,还是一年半前的香港国际影视展,他宣布启动新片《怒火·重案》。二十一年前,陈木胜让十八岁的新人谢霆锋主演《特警新人类》,助他成为影坛新贵,如今,在演员断层严重的香港电影圈,把谢霆锋拉回来的还是陈木胜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陈木胜与谢霆锋、甄子丹在《怒火·重案》片场

  陈木胜曾经帮助成龙、郭富城与刘德华转型,也曾不吝助推香港的“后浪”,希望“新演员如果真的能够长江后浪推前浪,把他们推下去,不要站在一边眼红。”

  如果说香港电影曾是一个在弹丸之地崛起的巨人,那么陈木胜们,就是支撑起巨人的骨骼。

  他继承了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动作片传统,怀抱匠心,成为了片商和观众都信任的创作者,这就是一个工业健康运转的骨骼。

  陈木胜常常被归入工匠型导演的行列,然而,四十年的职业生涯里,他留下了那么多经典的作品,《天若有情》《冲锋队之怒火街头》《新警察故事》《宝贝计划》《男儿本色》《扫毒》,观众们不会否认他的才华横溢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天若有情》《宝贝计划》《扫毒》剧照

  几年前,陈木胜曾经对一名新导演说:“电影很像马拉松,你真的爱这个行业的话,你要跑好几十年,慢慢跑,不是光一次两次。”

  如今,陈木胜倒在了跑道上,他用四十年的奔跑,证明了他对这个行业的热爱。

  进入片场,“像进了疯人院”

  有人曾经问过陈木胜,你第一次进片场是什么感觉?

  “像进了疯人院。”

  十八岁中学毕业那年,陈木胜进了丽的电视台(亚视前身),第一个工作是去李惠民导演的剧组场记。

  李惠民后来拍了武侠经典电影《新龙门客栈》,可当时,他还是一个刚刚三十岁的电视剧导演。陈木胜看到的他,几天没睡觉,头发看起来油油的,脏脏的,只要有点时间,就在车上睡觉。陈木胜还看到一个人从高梯弹跳到弹床上,在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后落地,还有人跳得比大树都高,原来电视中看到人飞起来就是用这种方法,这就是武侠片的技巧。

  辛苦,投入,成为了陈木胜对片场的第一印象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新龙门客栈》剧照

  香港电影黄金年代,除了以许鞍华为代表的学院派,大量的导演都是在片场成长起来的,比如杜琪峯,他在追忆恩师王天林时就曾经说过:“以我中三学历,是没可能当上导演的。”

  师徒关系,是香港电影人才梯队的主要纽扣,也是主要上升渠道。

  而很多时候,因为错综复杂的合作关系,导演们完全以师徒相称的情形并不多见,顶多算是亦师亦友。但陈木胜的师徒关系非常明晰,他曾经在采访中表示自己是杜琪峯和徐克的徒弟,是王天林的徒孙。王天林去世时,陈木胜曾经与游乃海作为徒孙,为师公扶灵。

  陈木胜与杜琪峯的交情要从1983年说起,当时他从丽的电视台转战香港无线电视台(TVB前身),做了几年的导演助理,其中为杜琪峯担任助理九个月,协助拍摄了《雪山飞狐》《倚天屠龙记》。

  当时杜琪峯在TVB已经是成功的导演,可是外面的世界也很精彩。

  香港电影新浪潮凶猛时,杜琪峯拍了一部《碧水寒山夺命金》,又回到了电视台,等到浪潮落下之后,一批导演已经走向成熟。其中,徐克从新艺城出来,创立了“电影工作室”,新艺城的另一位干将黄百鸣也自立门户,这时他非常需要新导演。

  于是,陈木胜就被杜琪峯引荐给黄百鸣,参与拍摄了电影《呷醋大丈夫》,后来,陈木胜又参加了新艺城电影《杀之恋》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呷醋大丈夫》《杀之恋》剧照

  1990 年,王天林退休,他的门徒决定拍一部电影,为他安享晚年筹钱。

  杜琪峯想拍《天若有情》,陈木胜就把他带去西贡看飙车。年轻的时候,陈木胜喜欢骑摩托车,也很爱飙车,陈木胜讲了很多,杜琪峯决定让他来拍。

  于是陈木胜正式走进了香港影坛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天若有情》经典镜头

  “爆破王”与他想追求的平衡

  从陈木胜的影坛轨迹来看,他受惠于香港电影新浪潮的作者导演们,但在此后的日子里,他的作品却并没有打上杜琪峯、徐克或是任何人的烙印,他似乎传承到的更多是工艺,例如他标志性的“飞车”、“爆破场面”,似乎前人林岭东已做到极致,但他也有他的极致,以致于成为了一种个人标签。

  这种标签最早是谁给他打上的呢?

  1996年,陈木胜拍完《冲锋队之怒火街头》,嘉禾的老板何冠昌先生看完后说:“你先不要选择其它的方向吧,你就拍时装动作片,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发展会更好。”

  一个导演是要有自己的风格的,那时陈木胜自己也在找,既然有人给他指明了方向,陈木胜想:“我就照着走吧。”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冲锋队之怒火街头》剧照

  本地市场并不大的香港,那时主要靠卖埠,即卖给海外市场,而海外市场对港产片的口味需求相当类型化——港式动作片。

 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,陈木胜每每拍完典型的港式动作片,卖去国外,回报都很大。按照这种服务市场的意识拍了几年之后,他慢慢少了一些平衡文戏的意识,觉得打得好看是最重要的。

  二十世纪以后,世界观影文化在变化,香港导演也在面临北上与本地的选择,陈木胜顺流北上,试着摸索内地观众口味。

  2010年《全城戒备》宣传期,陈木胜坦承想多拍一点文戏。

  2013年,陈木胜的《扫毒》在爆裂场面之外,留下了经典的兄弟情场面,证明了陈木胜在文戏上的才华。三年之后,陈木胜的《危城》以传统的动作片包装了一个讽刺犬儒主义的正义故事,显示出了更强大的文戏野心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全城戒备》《扫毒》《危城》剧照

  然而在奖项上,陈木胜甚少获得认可,六次入围香港电影金像奖,从未获奖。

  他明白,选择了商业之路,就会有这样的境遇:“最佳导演通常都会给一些文艺片的导演。但也不一定。如果是高手,票房也好,口碑也好,拿奖的机会也会大。你光拍动作片,不欣赏的人就很多。相对来讲,女孩子爱看文艺片、爱情片,不太爱看动作片,她们的票数很关键。近几年,香港也有商业大片拿奖,票房也很好,人家平衡得比较好。”

  近些年的陈木胜,开始追求更多的平衡之道。

  他曾经跟人说起一则让他差点哭出来的新闻:一个母亲因为欠债没钱开饭,抱着4岁的小女孩跳楼了。

  “跳楼之前控制一下自己,可能几秒钟过去,就不会跳了。人不会没错的,尽量少出错,越少出错就越接近成功。其他人成功,是因为他有特别的天分和能耐,我们不要去羡慕他。我不是一个有天分的导演,又没接受过大学训练和电影教育,我的成长就是通过这些步骤去训练自己,比如平衡、自控。”

  可是能把一种类型拍成个人标签,成为让片商、观众信任的导演,已经是大多数创作者难以企及的高度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陈木胜旧照

  陈木胜和他想拍一辈子的演员们

  有一次对话陈木胜导演,说香港电影阵容已经进入了老面孔排列组合的窘境,陈木胜说:“好的演员,我愿意拍他们一辈子。”

  作为具有绝对话事权的大导演,陈木胜的很多影片都是自己敲定演员,这也是因为演员对他有极大的信任。刘青云不看剧本就可以接下陈木胜的戏,古天乐拍完一部就预定他的下一部戏,在厨房里打转了好些年的谢霆锋,终于也因为陈木胜的《怒火·重案》而回归银幕,这部戏也成为了陈木胜最后一部作品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谢霆锋悼念陈木胜

  回溯陈木胜作品,可以发现,很多演员与他合作过多次,并在他的作品里完成转型。

  陈木胜的电影处女作《天若有情》就是刘德华的转型之作,不过似乎是杜琪峯的意见最多,刘德华每次摘下头盔都会不经意地整理头发,让杜琪峯颇为不满。这部电影之后,刘德华就不再是单纯的偶像明星了。

  成龙是陈木胜合作最多的演员之一。当时何冠昌给陈木胜定型之后,就让他去拍成龙,当时成龙已经是巨星,而陈木胜只是崭露头角的新导演,他不太敢去拍成龙,但何冠昌做了中间人,促成了两人的第一部电影《我是谁》。在片场,成龙非常尊重导演陈木胜。

  2004年,在好莱坞发展归来的成龙,把回归华语影坛的第一部戏交给了陈木胜。

  谁也没有想到,以前不拍哭戏的硬汉成龙,在《新警察故事》里,演了一个颓废的酒鬼警察,甚至被吴彦祖饰演的大反派打击得意志消沉,这些打破刻板印象的表现,让似乎已经碰到了演艺事业天花板的成龙再次突破了自己。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我是谁》《新警察故事》剧照

  在陈木胜作品里完成转型的还有郭富城。

  《三岔口》之前,曾被批评不会演戏的郭富城一度陷入事业低潮。但在拍完《三岔口》之后,郭富城获得了金马奖最佳男演员,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影帝奖座,并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,之后郭富城又凭《父子》蝉联影帝,成为了香港演技派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
  “这部电影对他的改变很大,也是我的一个骄傲。”陈木胜说。“拍他坐在车里啃面包流泪的镜头时,我就知道这个镜头会让他得到很好的评价。”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《三岔口》截图

  那个想成为郭靖的男人

  陈木胜有六个兄弟姐妹,他最小。小时候,一家人住的地方很复杂,黑社会横行霸道,7岁时,妈妈生病去世,爸爸告诉他们:“你要懂得接触好的,不好的要保持距离。”

  可是看见那些人欺负别人,陈木胜有了一种在电影里创造英雄的动力。

  曾经有人问陈木胜:如果在武侠世界,想做哪个角色?

  “郭靖。”

  在金庸武侠宇宙里,这是一个天资并不高却憨厚、因憨厚而幸运的人。这大概就是陈木胜对自己的认知。

  曾经与他合作过的田启文认为,陈木胜是一位“性情中人,温文儒雅,一个比较内敛的导演”,参与过陈木胜作品《扫毒》的文隽总结,陈木胜其人,“不多事,不多话,不张扬,才华横溢,默默干活,不群不党,谦逊和善。”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陈木胜和刘青云、古天乐、张家辉在《扫毒》片场

  麦兆辉曾被陈木胜提拔帮助,称他为“半个师父”:“他超级勤快,试过拍戏的时候,他的女儿意外受伤,他都没有即刻收工,要求先完成所有戏份。”

  蔡卓妍回忆,参演《新警察故事》时她还是影坛新人,陈木胜却放心让她自由发挥。到第二次合作,拍摄《宝贝计划》,蔡卓妍要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拍哭戏,在争分夺秒的进度压力下,陈木胜分了一个摄影师给她,拍到她情绪出来。“他拥有非常高尚的品格,脾气超级好,对所有人说话亦非常客气,而且他乐于启用新人。”

纪念导演陈木胜:支撑起香港电影的人倒在跑道上蔡卓妍悼念陈木胜

 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,陈木胜在拍摄《怒火·重案》时已经感到身体不适,之后去做了检查,不幸确诊鼻咽癌末期,到拍摄完成已没有能力做后期,需交由他人继续工作。

  任达华听闻陈木胜去世消息,大脑一片空白,他早前帮陈木胜客串了一场戏,有时会一起吃饭,但陈木胜却并没有跟他讲过自己的病情。陈木胜的老友林小明倒是知道陈木胜得病,但当时两人还相约合作,到如今已无法实现约定。

  2010年,《南方人物周刊》写陈木胜:十几年前,陈木胜的前面站着徐克、袁和平、成龙等动作片前辈;十几年后的今天,他和他们站在了一起,多了战友,却没了对手。回头望去,也看不到追上来的人。

  十年过去,陈木胜的章节划下了句点,可似乎依然看不到续写下一个传奇的人。(鲁雪婷/文)

(责编:Koyo)